从两个游戏投资人的选择说起
2025年底,两个在字节做了多年游戏战投的人,几乎同时离开大厂,各自加入了VC基金。
一个去了一支专投中国单机创意团队的新基金,另一个加入了一家关注AI变量的美元基金。
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大新闻。
但如果你把它放到过去五年游戏行业的资本周期里看,它传递的信号比表面上要重得多
——钱正在换一种方式流进游戏行业,而这种变化会影响到每一个在行业里工作的人。
大部分游戏从业者不关心投资。
觉得那是老板的事,跟自己的日常工作没什么关系。
但事实是,资本往哪里流,决定了什么类型的公司会被创建、什么类型的项目会拿到资源、什么类型的人才会变得稀缺。
你今天能不能找到工作、能拿到什么样的offer、你所在的项目有没有未来——这些问题的上游,都连着资本的判断。
刚听完405邮局的最新一期播客,两位游戏投资人——一位叫Yuki,一位叫文天——把他们从战投到VC的转型、对游戏行业的判断、以及AI变量带来的结构性变化,分享给听众。
信息密度极高,但很多内容是投资人之间的语言,游戏一线从业者未必能直接吸收。
这篇文章是我听完之后的消化和转译。
我会把里面对游戏从业者最有价值的几个判断拎出来,结合我自己作为游戏PM的观察,聊聊这些变化对我们意味着什么。
一、2021年的疯狂和2024年的废墟
要理解今天游戏行业资本端正在发生什么,必须先回头看一眼2021年。
那一年,游戏投资疯狂到什么程度?
用两位投资人的原话来说:
- 有竞争对手带着TS(投资条款清单)当天看完项目直接签;
- 有投资团队花了几个人一个月的时间写反向pitch材料,去”追”一个明星项目;
- 有创始人把两家互相竞争的大厂投资人约到同一个饭局上,倒逼对方加速出手。
那轮疯狂的底层驱动力是什么?
不是行业真的变好了,而是大厂之间的竞争恐惧。
字节入局游戏让腾讯感到威胁,腾讯大量出手做防御性投资——不是因为看好你一定能成,而是怕你成了之后被竞争对手拿走。
字节那边则需要不断证明自己的游戏战略能跑通,也在疯狂抢项目。
再加上元宇宙的风口、Meta押注VR,资本市场一片亢奋。
但两位投资人回头看,都认为:那是一场假繁荣。
为什么是假的?因为没有真正的市场增量。
手游的红利在2020年之后已经见顶,整个移动游戏市场是存量盘子。
在存量盘子上,资本疯狂涌入的结果,就是大量投了不该投的项目——估值虚高、产品质量不够、一发子弹没打中就再也融不到钱。
2022-2023年,这些项目集中暴雷。
缺钱、产品数据不好、战投因为策略收紧不再续投、财投看到战投都撤了也不敢进——一个连锁反应的死亡螺旋。
对从业者来说,这段历史说明:
第一,**行业的冷热周期,跟你个人的能力无关,但会直接决定你的际遇。**2021年加入一个拿了大笔战投的明星团队,觉得前途一片光明;2023年公司现金流断裂,所有人被迫重新找工作。这不是你的错,但你得为此承担后果。
第二,大资源不等于高成功率。
投资人总结说,过去几年”大力出奇迹”的项目,几乎没看到特别成功的。反而是一些研发成本三四千万的中小项目,靠差异化打出了远超预期的成绩。
对个人来说也是同理——你在一个200人的大项目里当螺丝钉,不一定比在一个20人的团队里独当一面更有成长性。
第三,明星制作人的光环正在褪色。
两位投资人都提到,现在看到”明星制作人”反而会警惕。很多所谓的明星制作人,成功靠的是市场红利期的时机,而不是真正不可复制的产品设计能力。
更危险的是,过往的成功经验在新的市场环境下可能变成惯性包袱。
二、战投退潮,财投进场——这意味着什么
游戏行业有一个跟其他行业很不一样的地方:长期以来是战略投资(战投)主导的。
战略投资是什么?就是投你钱的人不是纯粹的财务投资人,而是腾讯、字节、网易这样的大厂。
他们投你,核心目的不是在股权上赚钱,而是要你的产品发行权、你的IP、你的人才——服务于他们自己的战略布局。
这种模式对创业团队来说有好处(资源支持),但也有很大的隐性代价。两位投资人点出了几个关键问题:
战投的钱往往只有一发子弹。
大厂投你,本质上是赌你的产品能成。
但一个游戏项目的成功率本来就不高,万一第一个产品没打中,战投很难在内部justify给你第二笔钱。
你拿了战投的钱又没做成,其他投资人看到你cap table上有个大厂,大概率也不会接盘。结果就是:一次失败,直接出局。
战投的条款会限制你的未来选择。
排他协议、优先发行权、后续投资的限制——这些条款看起来是标准操作,但会在你最需要灵活性的时候卡住你。
对接人是打工人,公司策略也可能频繁调整。
战投背后是大公司,大公司的战略是会调整的。
今天投你的那个人可能明年就换岗了,你和新对接人之间没有信任基础,很多事情推不动。
现在的变化是:VC(财务投资人)开始重新关注游戏行业。
驱动这个变化的因素有几个:
- AI带来的效率变革让小团队有了打出超预期产品的可能;
- 黑神话的成功提升了游戏的社会认可度;
- PC单机市场在中国有一个小的增长红利;
- 新一代的游戏创业者更年轻、更懂AI、更有差异化的审美。
对从业者来说,这一轮战投到财投的转变意味着什么?
第一,中小团队可能会拿到更多机会。
战投偏好大项目、明星团队,因为它需要确定性来服务战略。
财投的逻辑不同——它愿意投小的、早的、甚至失败过的团队,只要判断这个人和这个方向有长期价值。
这对在中小团队工作的人来说是好消息:你所在的公司可能比以前更容易拿到钱。
第二,创业门槛在降低,但对”人”的要求在升高。
投资人现在评估团队,看的不是你的title有多高、之前在哪家大厂待过,而是你的热情、韧性、进化速度,以及你有没有一万小时的积累。
文天有一个判断:一个人的特质,最终会完整地体现在他做出的产品里。
不管公司有没有企业文化,创始人是什么样的人,产品就会是什么样的。
第三,“做得快”比”做得好”在当下更重要——至少对创业团队来说。
这不是说品质不重要,而是在技术底层按月甚至按周变化的环境里,一个五年开发周期的项目,等你做完,市场可能已经完全变了。
投资人用了一个词叫”持续精准PIVOT的能力”——不是一条路走到黑,而是在每一次技术迭代的节点上,快速判断要不要调整方向。
三、AI到底改变了投资人看游戏的什么
AI是这轮资本回流游戏行业的最大催化剂。
但投资人兴奋的点,跟大部分从业者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。
不是”AI能帮游戏公司省成本”——虽然这也是事实。
更根本的是两件事:
1.AI改变了游戏行业的”估值叙事”
VC不投游戏的一个核心原因是:游戏公司没有”指数级增长”的故事可讲。
一个游戏项目,做好了赚一笔,做不好亏一笔,很难像互联网产品那样讲出网络效应、飞轮效应、赢者通吃的估值逻辑。
但AI给了游戏公司一个新的叙事框架。
当一个游戏团队具备深度使用AI的能力,它看起来就不再是一个纯内容公司,而是一个”内容+科技”的结合体。
这种profile更容易匹配VC的投资逻辑——有技术壁垒、有效率优势、有随技术迭代持续增长的可能性。
坦白说,这里面有泡沫的成分。
投资人自己也承认,看到游戏BP里带AI概念会警惕——到底是真的在用AI创造价值,还是蹭概念好融资?
但不管怎样,AI确实给了VC一个可以出手投游戏的理由。
对行业来说,多一个资金来源渠道,总比只靠战投好。
2.AI可能改变游戏行业的竞争格局
投资人提到了一个更深层的思考:AI时代,游戏的分发模式可能会发生根本性变化。
过去十年,游戏的分发渠道从应用商店转向了信息流推荐。
未来,可能连信息流都不需要了——Agent会根据用户的偏好直接推荐游戏。
当分发模式变了,谁能获取用户的逻辑就变了,现有的渠道优势可能被重新洗牌。
另一个变化是实时生成能力。
文天提到了一个很有想象力的场景:如果游戏的内容可以根据每个玩家的偏好实时生成,那未来同一个IP下,喜欢战斗的玩家和喜欢探索的玩家玩到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游戏。
这种个性化内容生成一旦技术成熟,会从根本上改变游戏的产品形态。
这些变化目前还停留在”未来可能”的阶段。
但对从业者来说,有两个现在就该做的准备:
第一,在能力范围内,对AI技术的发展保持感知力。
文天给了一个建议:游戏公司应该在AI的进程里”插眼”——了解各家模型厂商的迭代方向和发布节奏。
因为每一代新模型发布,都可能让某些传统品类做不下去。
你不需要成为AI专家,但你得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。
第二,警惕”经验主义陷阱”。
投资人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:现在AI工具(比如豆包)的主要用户是老人和小孩,因为他们是”白纸”,没有路径依赖。
反而是我们这代完整经历了移动互联网的人,会下意识地用旧框架理解新事物。
Yuki的原话是:“所有互联网时代的积累,在AI时代都可能变成你的包袱。”
这句话对游戏PM来说尤其值得反思。
我们引以为豪的那些方法论——管线搭建、Sprint机制、人天估算——不是说完全没用了,但它们被设计出来时的前提假设正在被动摇。
如果你只是在旧框架里做优化,而不去思考框架本身需不需要重构,那你可能会像那些明星制作人一样,被自己的经验困住。
四、投资人看人的方式,对你的职业发展有什么启示
这可能是整篇播客里,对普通从业者最直接有用的部分。
两位投资人聊了很多”怎么看人”的方法论。
虽然他们看的是创始人,但这套评估框架,对你评估自己的职业竞争力同样适用。
“你这辈子做过最难的选择是什么?”
这是文天说他用来快速了解一个人的三个问题之一。
另外两个是”最近两年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”和”你最想完成的事情,你都为之做了什么”。
这三个问题的底层逻辑是:看一个人做选择的模式、什么事情能驱动他、以及他愿不愿意为目标付出行动。
做PM久了,你会发现很多人在面试的时候讲得头头是道,方法论一套一套的,但实际工作中遇到真正需要拍板的时刻就退缩了。
投资人也有同样的观察——有些创业者一上来先摆一堆title和过往经历,这反而是一个警惕信号,说明他在用过去的铠甲包装自己,对未来的思考可能是空的。
**对从业者的启示:**你的竞争力不在于你去过哪家公司、拿过什么title,而在于你遇到过什么难题、做了什么选择、学到了什么。
在面试中、在日常工作中,能清晰地讲出你的判断逻辑和决策过程,比列一堆项目经历有说服力得多。
这也是我在帮人做简历优化和模拟面试时反复强调的一点:简历上的公司名会过时,但你能获得的能力和判断力不会过时。
“失败过的人,反而更值得投”
这是两位投资人共同提到的一个判断转变。
在战投体系下,一个上一个项目失败的制作人,很难在内部说服决策层再给钱。
但作为VC,他们现在反而愿意投失败过的团队——关键是看这个人从失败中学到了什么。
游戏科学就是典型案例。
冯骥在做黑神话之前,连续九年做移动游戏都不算成功。
从战投的角度看,手游都做不成,还要去挑战更难的单机买断制?根本说不通。
但如果你深入了解这个团队,就会发现他们做不好手游恰恰是因为太想把产品做好——在手游红利期,做得快比做得好更赚钱。
而当红利消失、市场进入存量竞争之后,做得好反而成了最大的竞争优势。
**对从业者的启示:**不要害怕失败的经历出现在你的履历里。
关键是你能不能讲清楚:这次失败教会了你什么?你的认知因此发生了什么变化?你下一步的选择是怎么基于这些教训做出的?
“一个团队和一个人,他最大的优势往往也是他最大的劣势。”
看清这一点,你才能在正确的时机把劣势转化为优势。
热情不是口号,是一万小时的积累
文天说他看创业者会重点看”有没有一万小时的积累”。
因为一万小时本身就说明了足够的热爱和韧性——你不会在一件你不真正喜欢的事情上投入一万小时。
对于游戏PM来说可能就是:
你在游戏项目管理这件事上,有没有真正深入地积累过?
不是说你在这个岗位上坐了多少年。
是你有没有认真复盘过自己处理的每一个问题、有没有形成自己的方法论、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案例和数据。
我自己从去年开始记录日常的工作思考,到现在已经快200篇了,可以在文章库查看。
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,就是每天遇到的具体问题、我的判断、我的决策逻辑。但这些记录帮我把零散的经验变成了可迁移的认知。
如果你还没有这个习惯,现在开始不晚。
你不需要发表、不需要分享,就是给自己看的。
但坚持半年之后回头看,你会发现自己的思考深度完全不同了。
五、游戏行业的下一个十年——从”人口红利”到”时间红利”
播客最后聊到了一个宏观判断,我觉得值得单独拿出来说。
文天提到一个数据视角:
全球游戏人口大概30多亿,总人口七八十亿,人口红利的空间最多也就翻一倍。
但还有一个维度的增长空间远远没有被释放——人均日均游戏时长。
现在人均大概半小时到一小时。
但如果AI真的能大规模释放人们的工作时间,这个数字有可能增长5倍甚至10倍。
这个判断的前提是一个更大的假设:
当AI接管了越来越多的生产性工作,人类需要在”做什么”这件事上重新找到意义和快乐。
虚拟世界——尤其是游戏——是最天然的去处之一。
Yuki的思考更进一步:
**当AI在各个领域都比人类做得更好的时候,人类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从哪来?**大概率只能在虚拟世界里找。
如果这个判断成立,那游戏行业在下一个十年的增长逻辑,跟过去完全不同。
不再是靠新设备、新渠道带来的人口红利,而是靠AI释放时间带来的”时间红利”。
这对从业者来说也许意味着:
这个行业的长期价值依然存在,甚至在增长。
如果你正在犹豫要不要留在游戏行业,这个宏观判断可以作为一个参考。
短期内行业确实有波动,但长期看,游戏作为”服务于人本身需求”的产品形态,在AI时代不但不会被削弱,反而会变得更重要。
但你必须进化。
行业的增长不意味着你的岗位会自动变多。
AI正在改变游戏的制作方式、分发方式、甚至产品形态本身。
如果你还在用五年前的方法论做事,不管行业多好,你个人的处境都不会改善。
文天在播客里说:
“AI其实已经来了,只是它分布不太均匀。用AI用得越深的人反而越恐惧,把AI当搜索引擎用的人反而不焦虑。”
这句话的另一面是:
真正理解AI能力边界的人,也是最清楚自己需要往哪个方向进化的人。
六、回到你自己:三件现在就可以做的事
聊了这么多宏观的东西,最后落到个人行动上。
第一,重新审视你选择公司和项目的标准。
不要只看公司名气和薪资待遇。
问自己几个问题:
- 这个团队的创始人/制作人,是在吃老本还是在持续进化?
- 团队对AI的态度是”等等看”还是已经在用?
- 项目的规模和周期是否合理——一个计划做五年的项目,在当前的技术变化速度下,风险是非常高的。
如果可能的话,优先选择那些”小而精、快迭代、深度使用AI”的团队。
投资人的判断是:
未来的赢家大概率不是资源最多的团队,而是最能利用AI放大产能的团队。
第二,把”能讲清楚自己做了什么”当作一项核心能力来练。
投资人评估创始人看的是:你做了什么选择、为什么这么选、结果怎样、学到了什么。
面试官评估你也是一样的逻辑。
很多PM的简历上写的是”参与""协助""推动”,没有量化成果,没有决策逻辑,没有失败复盘。
这种简历在投资人眼里叫”看不出这个人到底贡献了什么”——在面试官眼里也是一样。
从今天开始,每次做完一件有挑战的事情,花10分钟记录:背景是什么、你做了什么判断、结果怎样、如果重来一次会怎么做。
这些记录不光是面试素材,更是你思维方式的训练。
第三,对AI保持”务实的好奇心”。
不需要追每一个新工具、新模型。
但你应该在自己的工作中找到至少一个AI已经能帮你做得更好的场景,然后认真地把它用起来。
排期的风险识别、会议纪要的整理、需求文档的结构化自检、Sprint数据的分析——这些都是PM日常工作中AI已经能实际提效的场景。
不是未来的事,是现在就能做的事。
关于具体怎么把AI嵌入游戏PM的工作流,我在游戏PM的AI实战手册里做了比较系统的整理,是一些围绕真实工作场景的实操方法。
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我的PM成长社区了解详情。
社区里我每天也会发工作中的思考和复盘,类似这篇文章里提到的”每日记录”,只不过更聚焦在游戏项目管理的具体问题上。
结尾
回到开头那两个从战投离开的投资人。
为什么他们愿意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做游戏VC?
不是因为行业已经回暖了,而是因为他们判断:
游戏行业正处在一个巨变前的黎明。
生产方式在变、分发方式在变、产品形态在变、资本结构在变。
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,意味着旧规则正在失效,新规则还没完全建立。
对投资人来说,这是低买的窗口。
对从业者来说,这是重新定义自己价值的窗口。
当旧的竞争优势——大公司背景、多年流水线经验、熟练的手工操作——正在被AI拉平的时候。
真正稀缺的东西变成了:
- 判断力
- 进化速度
- 对变化的敏感度
- 以及在不确定性中做出选择的勇气
这些东西没有人能替你修炼。
但好消息是,它们跟你在哪家公司、拿什么title、有没有明星项目经历无关。
它们只跟你自己有关。
我们都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,共勉~